金沙羊肉粉（吴艳禹 摄）
一
清晨的雾还未散尽，巷口那口大锅已吐着白茫茫的蒸汽。羊骨在汤底里慢悠悠地唱着歌，唱了一整夜——唱到骨髓化作乳白的云，唱到香气像藤蔓般温柔地爬上熟悉的街墙。
煮粉的妇人手腕一抖，雪白的米粉滑进竹漏，在沸水里舒个懒腰，便被轻轻提起，卧进粗陶碗中。现切的羊肉片是浅褐色的，叠成小丘，再浇上一勺滚烫的羊汤，像落日熔金浇在山峦上。最后撒上碧绿的香菜、青郁的小葱、猩红的油辣椒。
你先别急着动筷，先低头，深深吸一口那热气——那是高原清晨混着草腥的风，是山坡上黑山羊摇过铃铛的小路，是炭火与时间联袂写下的第一行诗。然后连汤带粉呲溜溜吸进喉里，暖意便从胃里升起，仿佛有人在你胸腔中，悄悄点了一盏不灭的灯笼。
二
油果子是金沙人关于甜味的童话。糯米面团在油锅里游泳，渐渐膨成金黄的小球，表面裂开细纹，像孩子笑眯的眼。捞起，沥干，趁热滚进熟芝麻里，一身便披满了晶莹的碎月光。
咬下去，“咔嚓”一声轻响，外壳脆如薄冰，内里却软糯糯、热乎乎地裹住舌尖，甜意不霸道，只柔柔地化开，像冬夜里忽然想起的某句哄睡歌谣。
老人们说，从前赶场归来，随身的蓝布帕子里总要包上几颗油果子。孩子扑上来，一人分一颗，手心捧着，舍不得马上吃完，要小口小口地啃，让甜味从舌尖走到心底，走很久很久。那甜，是童年踮起脚才够得到的幸福。
三
盛夏的金沙，凉粉是舌尖上的穿堂风。
豌豆磨浆，沉淀，蒸凝，成就一片软滑的淡黄，颤巍巍躺在案上，像一块凝固的晨光。刀起刀落，切成粗条，盛进青花碗，浇上棕红的醋汁、蒜水、油辣椒，再点几滴木姜子油，香气便“嗖”地窜起，像山涧忽地飞过一只小鸟。
挑一筷入口，酸先醒神，辣随后追来，凉粉本身却温柔地滑过喉间，留下一片清冽。坐在老街树荫下吃一碗，蝉鸣在头顶碎成金箔，阳光从叶缝漏下，在碗沿晃成光斑。这味道不填饱肚子，只喂饱渴求清凉的人——仿佛整座小城的夏天，都被收进这一碗晶莹里了。
四
烙锅是金沙夜晚的圆心。
黑砂烙锅架在炭火上，油光微微荡漾，像一小片黑夜被煮沸了。五花肉片铺上去，“滋啦”一声，卷起金边；土豆片挨上去，慢慢煎出焦糖色的盔甲；小豆腐卧上去，表皮鼓成胖乎乎的气囊。辣椒面、花椒粉、盐巴混成的小碟在桌上传着，蘸一下，送进口，炭火气、油脂香、辛料的冲撞便在口中炸成小小的烟花。
围坐的人影被火光投在墙上，晃动着，融着。话不必多，杯盏碰着，筷子抢着同一块脆骨的瞬间，笑作一团。烙锅的热气蒸腾着，把星光、笑语、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心事，都炖成了一锅暖烘烘的人间烟火。
这不同于独享的滋味，这是围炉的契约——任凭窗外山风冷冽，只要这锅还热着，今夜我们就都是借火取暖的同类。
故乡的味道，从不需繁复的名号。它们只是时光的种子，埋进味蕾深处，某一天在异乡的黄昏忽然发芽，长出一整片温热的山川。你若来金沙，我请你吃这四样。我们不谈乡愁，只让味觉代替记忆，走回那条雾气蒙蒙的、开着辣椒花的小路。
编 辑：刘 吉 责 编：何金梅
编 审：李朝举监 制：刘禹沙
来 源：毕节日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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